誰會買下Delphi?

(注:本文是《程序員》2006年第3期評論文章,有刪節,全文可見于雜志。)

誰會買下Delphi?

Borland已經于2月8日宣布出售整條IDE産品線,這件事情幾天來成爲程序員社群的頭號熱門話題。事實上,不管你承認與否,這件事情對大多數人的沖擊僅僅是情緒上的,並不會落實到工作中。我當然知道還有很多公司和個人仍在繼續使用Borland的IDE産品,但是他們使用的只不過是Borland的老産品而已:Delphi 6/7,C++Builder 6,JBuilder X,等等,這些並不是Borland IDE産品線上的當紅角色。Borland幾年以來在IDE發展戰略上的徘徊猶豫,以及産品質量上不盡人意的表現,早就使它的客戶們學會了安貧樂道,他們不依賴也不指望Borland的新産品,而是繼續拉著那幾個風韻猶存的半老徐娘們的手,在日漸冷清的舞池裏頑強堅持著。因此,Delphi 2007將不再姓Borland了,這件事情對于幾乎所有人,都沒什麽實質的影響。

但是Delphi 2007是否還會出現?又會是個什麽樣子?這就不是一個無關痛癢的問題了。在軟件市場上的一個基本法則是,沒有客戶願意使用沒有前途的産品,哪怕它現在用著還順手。到現在爲止,還沒有一家公司跳出來接手Borland IDE産品線。這就不得不令人捏著一把汗。

坦率地說,Borland這次宣布出售IDE産品線,雖然發生的突然,但對于長期關注Borland情況的人來說,倒未必完全意外。伴君如伴虎,Borland在IDE市場上陪微軟玩了這麽久,早就被微軟毫不利人、專門利己的沙文主義情懷折騰得嬌喘籲籲了。這幾年又橫裏躥出個Eclipse,直殺得Borland筋疲力竭。如果在這個時候,Borland能夠冷靜思考,穩紮穩打,倒未必沒有轉機。無奈乎前任CEO Dale Fuller短期利益之上,狂下猛藥,搞得公司文化失衡,精英流失,産品線無比龐雜,新版本推出速度直追神六,産品質量卻始終不過關。所以說,Borland走出這一步,其實只是時間問題。不意外,相當不意外。

真正意外的是,Borland竟然在沒有買家的情況下就直接宣布出售計劃,而不是先秘密確定買家,將整個出售事宜辦妥後來一個新聞發布會,在鎂光燈的照耀下交杯換盞,來一個漂漂亮亮的交接。現在搞成灰頭土臉的沿街叫賣,同時還不忘在媒體上發表文章告訴大家IDE産品不賺錢,給潛在的買家們大幅壓價提供了充足的輿論彈藥,真是豈有此理。要知道Borland是一家上市公司,有20多年的輝煌曆史,現在居然在曾給自己帶來巨大聲望的IDE領域表現得喪魂落魄,毫無法度,其決策層之慌亂,可想而知。真是落花流水春去也,只能仰天長歎,獻愁供恨。無論如何,只要Delphi落個好歸宿也算不錯的結果,怕只怕Borland一手抛出繡球,卻沒有買家應承,結果導致Delphi一腳踩空,萬劫不複。如果是那樣,以後Delphi在軟件開發領域裏可能就只是個曆史名詞了,Borland的罪過就大了。作爲程序員的我們,除了哀其不幸,怒其不爭之外,也只能期盼Delphi尋個好婆家了。

所以現在要緊的問題是,誰會買下Delphi?

一億美金不算貴,能掏得起的有一大排。不過考慮到這個産品線本身的特殊性,真正可能出手的主並不多。網上的評論中也有涉及到這個問題的,也算帶表了一部分民意。呼聲最高的是微軟,也有熱盼Google出手的。至于IBM、Oracle、Sun、Sybase和BEA,似乎沒什麽人看好。而由于缺乏買家而導致Delphi轉向開源甚至壽終正寢的可能性,似乎更少有人去談。

微軟收購Borland IDE産品線至少從表面上看是有可能的。畢竟除了JBuilder之外,Borland其它的開發工具都算是微軟陣營的同盟軍。微軟收購Delphi,不但可以最終實現Windows平台開發工具的完全整合,而且能夠獲得強悍的Delphi開發團隊,更能得到數十萬忠誠的開發者,應該是合算的買賣。曆史上微軟不乏收購其他廠家産品,並實現成功融合的經驗。而我相信,Borland最主要的預期買家,也毫無疑問是微軟。幾年來Borland Delphi Studio裏先後集成C# Builder/C++ Builder,最後還把VB.NET的編譯器也暗合進去,表面上看是與微軟全面競爭,現在看來也不排除是在向微軟抛媚眼。正所謂落花有意隨流水是也。

不過流水是否有心戀落花呢?未必啊未必!

微軟是否有必要同時維護4種“主流語言”(C++、VB、C#、Delphi)開發工具?是否有必要在已經龐大複雜的.NET framework和MFC/ATL之外,再花費人力和資源去維護和發展VCL/VCL.NET這兩套同樣龐大複雜的application frameworks?就算微軟有能力這麽做,這對它又有什麽好處?微軟已經在VB向VB.NET轉型的過程中吃盡苦頭,是否還有心情再背上Delphi這個更加沈重的曆史包袱?特別是,VCL/VCL.NET/ECO被納入微軟體系,就強迫微軟迅速處理它們與微軟其他技術框架之間的關系。比如,VB.NET要不要支持VCL.NET?VC++要不要兼容VCL?VC與Delphi在Win32平台上的關系如何協調?Delphi社群多年來積累的一麻袋一麻袋的Delphi控件如何處理?改編起義部隊不容易啊,相當不容易!退一萬步說,微軟即便收購了Delphi,也會徹底予以改造,使Delphi逐漸喪失異彩。至于更長遠的以後,Delphi是會像SQL Server一樣發揚光大,還是會像FoxPro一樣日漸式微,或是會像VB6一樣被最終埋葬,就很難講了。

如果微軟沒有接下這個繡球,我們就不得不把目光投向Eclipse。事實上,如果說Borland IDE産品之花凋零的根本原因是微軟的獨大政策,那麽Eclipse的崛起就是致命一擊。Eclipse的迅速成功,對于微軟的Visual Studio .NET和Borland的IDE産品線都是巨大的壓力。只不過微軟好歹有Windows和Office撐腰,尚可以閃展騰挪。Borland就沒那麽幸運,整個IDE産品線受到重創,以至有今日之劫。如果投靠微軟不成,那麽加入Eclipse也可能是一條生路。要知道Borland JBuilder本就有計劃全面轉向Eclipse架構。如果Delphi加入Eclipse,則會使Eclipse馬上具備開發Win32/.NET的能力,同時Eclipse的開放性、靈活的架構和整個社群松散協作的模式也能夠給VCL/VCL.NET/ECO更大的發揮空間。特別是在Eclipse的開源模式下,衆多Delphi擁趸可以直接參與産品本身的改進和發展,這是非常令人向往的景象。同時,Delphi的加入對于Eclipse也無疑會是一個巨大的加強,Eclipse馬上就可以變成全方位的Windows/.NET開發平台。而出色的Delphi開發團隊也將成爲Eclipse新的重型發動機。當然,也許微軟並不願意看到這樣的情況。

上述這一切美景,需要有一個前提條件,那就是Eclipse陣營中有人出手收購Delphi。誰呢?毫無疑問人們第一個想到的名字會是IBM。如果IBM收購Delphi,上面所說的情況是很有可能出現的。IBM收購Delphi的好處有很多,一方面爲自己的客戶端軟件開發項目平添生力軍,另一方面在實施SOA戰略時手上可以握著一個橫跨Win32/.NET/Java的完整開發工具鏈,至少對其他競爭對手形成了一個合圍之勢。然而,IBM如果收購Delphi及其兄弟,不但同樣面臨著産品整合的難題,而且還有一個深層次的矛盾。IBM一直是Java路線最堅定的支持者和最大的獲利方,Java和中間件是IBM的戰略,而且在過去幾年,這個戰略實施的相當成功。圍繞著Java中間件,以IBM爲旗艦,已經形成了一個龐大的聯合艦隊。如果購買Delphi並且投入資源在.NET上,無疑與IBM的戰略方向矛盾,也會給其現有的WebSphere、Workplace等産品的發展造成擾亂。一般的公司當然可以腳踏兩條船,便于左右逢源,可IBM作爲Java社群的領袖如果也這麽幹,可能會造成其同盟夥伴的思想混亂,搞不好會因小失大。利弊相較,我認爲IBM不大會直接出手收購Delphi,但不排除間接參與此事的可能。

從社群反應來看,很多人都希望Google出手收購Delphi。我估計Delphi開發團隊自己也最希望這個結果。Google目前無疑是技術創新的代表企業,有錢有個性,很得人的好感。但是理性的分析,Google其實並不需要一個IDE産品線,它的主要業務領域還是在以搜索爲核心的、面向大衆的Web應用業務之上。實在不太可能無端行俠仗義。

........

這樣一一數來,結果令人沮喪,看上去似乎除了Borland自己,誰都不適合擁有Delphi。既然是這樣,有沒有可能Borland收回成命,繼續高舉Delphi大旗呢?一個正常的公司是不會出爾反爾的,不過現在的Borland並不是“正常”的公司。因此雖然這種可能性非常小,但是如果發生,我們也不應感到驚奇。

現在我們把不太可能發生的情形都列舉了,那麽剩下的情形,無論初看上去多麽不可思議,也不能忽略了。我們不得不認爲,Delphi的非常可能的歸宿,是被一家不知名的小公司,甚至是私人收購,之後采取開源的模式發展。如果加入Eclipse陣營,則或許能間接得到IBM的支持,否則就是又一個Watcom C/C++式的孤魂野鬼。一旦走上這條路,Delphi的前景如何就很難預估了。

Delphi曾經是現在也還是開發工具的典範,它擁有最優雅的語言,最出色的開發環境和框架,最好的工程師和社群支持,支持最先進的組件式開發,也能精確地控制每一個比特,充分發揮系統的所有能量。然而Borland的一連串失誤最終將自己最傑出的兒子逼入困境。我非常希望看到Delphi還能夠繼續自己的輝煌,但是這已經不是任何人能左右的了。現在我們只能一起祈禱,祝Delphi命大。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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